
《铁扬文集》,铁扬著,作家出版社
我本是一位艺术家,写文章纯粹是兴趣使然。但写作的兴趣有时候超过了我的本行,使我对本行有时候反而“三心二意”。我曾不止一次对媒体表示,我的人生第一志愿不是艺术,而是文学和音乐。我还曾梦想做一位交响乐队的指挥。而对于文字的兴趣应该有以下几个缘故。

草原仲夏 纸本水彩 87cm×115cm 2023年 铁扬作
首先,当然是家庭的熏陶。我的家庭虽然在冀中农村,但读书是几代人的约定俗成。我父亲不仅是位医生,在他的书架上陈列的书籍五花八门,有线装书,在线装书的夹缝里,还有精装的《胡适文存》《饮冰室文集》等。当然,这种深不可测的洋装书,当时离我尚远,我以为饮冰室和冰激凌有关,到很晚我才知道《饮冰室文集》是梁启超的著作。但背书却是我们的家传,我们弟兄姐妹几岁时都要背诵《三国演义》,先背它的开篇: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纷争,并入于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背完开篇还得背《青梅煮酒论英雄》那一章,那是一篇有几千字的大块文章:一日,关、张不在,玄德正在后园浇菜,许褚、张辽引数十人入园中曰:“丞相有命,请使君便行。”玄德惊问曰:“有甚紧事?”许褚曰:“不知。只教我来相请”。对我来说,文学的种子显然是童年时埋下的。

塞外七月 纸本水粉 17cm×23cm 2010年 铁扬作
其二,我要感谢我的母校中戏,当我报考大学时,几经选择最后选择了中戏,因为它课程设置得丰富。除专业课以外,我最感兴趣的是戏剧史课及文学名著选读。我对文学的入门,也是先从戏剧文学入门的,从希腊悲剧、莎士比亚、格尔多尼到关汉卿、孔尚任。当时中戏不仅有像欧阳予倩、曹禺等大师级人物,还有几位大家,如讲西洋戏剧史的孙家琇先生,中国戏剧史的周怡白先生,是他们把我引入戏剧的文学大门。而讲名著选读的先生给你规定书目,“几天读完狄更斯,几天读完雨果、罗曼罗兰、托尔斯泰、契诃夫……”当然,我最喜欢的作家是契诃夫和蒲松龄,他们会写得短,情节出其不意,但逻辑严格。那时我就蠢蠢欲动想写点什么,甚至给自己设定下“山呼海啸”的庞大题目,但成书、成大书并不是一个青年学子所能完成的。不过,写作的欲望从未泯灭。
其三,我在《文集》序言中写道:我所以喜欢弄点文字是因了我心里的故事太多而这故事大多源于我的童年,童年的记忆是顽固的,它明晰可见;虽然零星琐碎,琐碎到你家鸡的颜色、狗的叫声、土墙和柴草的气味……春天枣树开花了,燕子回归了,它们整日衔新泥,修补自己的住所,那时连窝上增添了多少新泥我都心中有数。当然,身边的故事不仅是枣树开花、燕子衔泥,我身边还有与我日夜相处的亲人和近邻,他们给予我的温暖和爱以及许多美好瞬间伴我终生。

赵州梨花 布面油画 80cm×100cm 2002年 铁扬作
我经历过战争,也曾做过人质,险些被日军扔入火堆。我的家乡在河北赵州,童年时读李贺的诗,诗云:“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唯浇赵州土。”我没有研究过李贺为什么把酒洒在赵州,而抗日烈士洒在赵州的不是酒,是鲜血。美酒和鲜血联系的都是赵州的黄土。我在我的作品中,有对战争的表达,也有对赵州这块被酒和鲜血浇灌过的土地深深的爱,对赵州的爱也是对中华民族的爱。
我弄文字,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我从事的造型艺术和文学的表现形式各有千秋。但有时又难解难分。我的作品题材大多来自我的童年,还有我从艺后的生活基地河北冀西山区,在那里和山民相处中发现题材,有的故事适合用绘画语言表达,但绘画没有叙事的功能,它只是视觉的一个瞬间。而同样一个情节一个故事就应该用文字来表达,只有洋洋洒洒的文字才能够完成你叙事的心愿。当大家结合我的绘画作品再去读我的文学作品时就会发现,我为了一个题材的翻来覆去,同样一个题材文学形式和绘画形式的纠缠不清,对一个题材的翻来覆去,这也就是我一生所做的吧。
现在当作家社热心地把这五本文集摆在我面前时,正是我90岁的生日我已经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老者,但它记载着我的劳动轨迹。
我不止一次次声明,我是一位劳动者或手艺人。我的几句“名言”总是被媒体朋友重复着:“年轻时,总觉得画家所以为画家是靠着他们超常的智慧,待到自己有把年纪时才发现,画家那劳动家的本质。艺术史上记录的首先是他们劳动的轨迹,劳动也再次开发着他们的智慧。”
我是一位幸运的劳动者,从一个纷乱的战争年代,点着煤油灯读书的年代,有幸走到目前这个全新的新时代,也许我永远弄不清AI是怎么回事,但我愿为一个难得的全新时代再做点什么。
(本文系在“《铁扬文集》首发暨研讨会”上的发言,发表时有删节)
来源:文艺报1949